星期二, 一月 19, 2010

双塔悲歌

(一)

在“布鲁克林/皇后快速公路”的许多路段上,因距离东河很近且地势较高,开车经过时,曼哈顿下城尽收眼底。

多年来,我每次上班都开车从这条路上经过。无论是风和日丽下的清晰还是雨帘雾帐中的迷离,曼哈顿下城永远是那样的一个熟悉的轮廓:一群拔地而起、高高耸立的摩天大楼簇拥着一对更为高挺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塔,与一水之隔的自由女神雕像遥相呼应。双塔,既象是两个携手并足的少女,袅娜、柔情、亭亭玉立;又象是一双刀切斧劈的奇峰,威武、刚毅、巍巍挺拔。

这一景色,是曼哈顿的标志,是纽约的象征,是人类文明的结晶。

不经意的一瞥也好,有意的注目也好,每次见到这一景色都会或多或少地带给我一种心旷神怡的美好的感觉。日复一日,这种感觉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可以说是慢慢地融化为一种习惯后的自然:纽约的曼哈顿下城就是那个样子的,双塔和陪衬着她们的建筑群就是那个样子的。现在如此,在我可以看得到的以后也会如此。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邪恶、丑陋、暴力是和善良、美好、和平一起存在的。事实上,总是有人会用各种极端的手段来残害这个世界,来剥夺他人的生命,来毁灭人们的创造,来挑战人类的文明。特色鲜明的双塔,早已成为恐怖分子攻击的主要目标。

(二)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九点二十分,我和往常一样开车上班。街道上的车流较平时拥挤,许多警车响着警报、闪着警灯在车流中穿插。起初我并不太在意,因为在纽约,出了车祸时,情况一般就是这样。

到了“布鲁克林/皇后快速公路”的入口处,我忽然发现情况有点儿不对头:高速公路的车流几乎不动,街道上站着一些人向曼哈顿方向观望。顺着人们的视线,我忽然看见双塔的上部浓烟滚滚。由于曾经领教过一九九三年双塔被从底层用卡车炸药爆炸的浓烟,我意识到又出了什么事了。

由于无法进入高速公路,我只好岔出去转向回家,同时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赫然传来双塔刚才双双被飞机撞中的消息。“美国进入了困难的时刻,这是国家的不幸。”小布什总统在佛罗里达州宣称美国受到恐怖组织的威胁。。。这时的时间大约是九点三十分。

我赶到家里取来照相机,又驾车回到高速公路入口附近,拍下了冒着烟的双塔。这时的烟更浓了,随着风,滚滚的浓烟在覆盖了曼哈顿下城之后,接着飘向东河对岸的布鲁克林区。

(三)

我再次赶到家里匆忙打开电视机,同时打开计算机上网。

多数电视频道瘫痪(因发射天线在双塔之一上面),只在二频道找到了现场直播。

校友论坛的网友们已经在谈论这件事情,发送着各自掌握的第一手情报,并关心着现场附近校友的安全。我告诉大家:双塔冒着烟,但还站在那里。我想,上次双塔之一被那么多炸药炸了底部之后仍是安然无恙,这次只是烧了顶部,就算毁了几十层吧,应该不至于倒塌,一年半载修复了,双塔还是双塔。

然而,事实很快地破灭了我的愿望:第一座塔轰然倒下了;时隔不久,第二座塔又轰然倒下了。。。

我第三次开车离开家门,慢慢地又开到那个高速公路入口附近,拍下了曼哈顿下城的景象:那里没有了双塔,只有更浓、更浓的烟。。。

(四)

六天过去了。

今天是个礼拜一。早上,纽约上空万里无云,阳光份外明亮。我又开车行经“布鲁克林/皇后快速公路”来上班。

放眼看去,曼哈顿下城已不再是我印象中的曼哈顿下城,真的不是了!那个“熟悉的轮廓”没有了,因为两个最重要的角色已不复存在。

据说,双塔倒塌后留下的瓦砾有十层楼高,掩盖着人体的残渣和灰烬。一直在夜以继日地进行的现场清理工作进展非常缓慢。

尽管几天前下了一场大雨,但是现场的火似乎还是没有完全灭尽。从高速公路上可以看到,在本来该是双塔矗立的那个位置上,青色的烟还在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这劫后的青烟,仿佛就是从钢筋水泥的瓦砾堆中挤出来的千万个无辜的冤
魂,在向着苍天哭诉。。。

老椰子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七日于纽约

可怜天下父母心(小说)

(一)

“所长,到您家了。”

司机老高的大声提醒把巩平从沉思中唤醒。多年搞学术研究和当领导干部的生涯,使巩平养成了在交通工具上或任何类似的无事可做的独处场合下进行深入思考的习惯。那一篇篇论文、报告、讲演稿,有许多都是这样构思出来的。

妻子乌云高娃为此经常数落他:你这个人哪,这点儿时间也要利用!就不会放松一下?想到分别了一个礼拜的爱妻,巩平幸福地笑了。

车门一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啊,北京的七月天,尤其是今年,真是不得了!

在走近楼门口时,也就十几步路吧,巩平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他用左手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右手从老高手里接过手提包。

注意到老高没有立刻道别离开,观察力敏锐的巩平马上问道:“老高,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所里人人都知道,在几个主要领导中,副所长巩平除了学问最好之外,也最关心群众,最没有架子,和谁都谈得来。尽管如此,老高还是迟疑了一下,随后有点儿不自然地说。“所长,不知高考分数线定下来没有?我儿子•••”

(二)

“你这个人呀,老高。你倒是想想,我刚回来,家还没到,上班得明天,怎么能知道?”听了老高的话巩平朗声大笑。停顿了一下,他随口问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一次,小宝的分数不够四百?”

“才三百六十一。”老高搓了搓手,叹了口气。“这小子,你要说他不用功吧?也不是。可能就是有点儿笨吧,再加上贪玩儿、学习不得法。我们家在北京城住了多少辈子了我也不清楚,反正据说是从来也没出个念书人。我这个老三届,要不是当年在山海关老龙头当兵那会儿学了开车,还不知现在干啥呢!唉,真希望这回小宝能出个头。”

“遗传是肯定有影响的。”巩平想起了他早就有过的这个论断。当然,这涉及到血统论这个十分敏感的问题,非同小可,对于这个问题,巩平在写论文、作报告以及平时的谈话中从来都是小心回避的。他望着老高笑着说:“老高啊,你应该记得,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流行过一句话: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现在不时兴这么说了,可道理还是一样的。”

看着老高不解的神情,巩平补充道:“上不了大学,上个专科不也挺好吗?上不了专科,明年不是还有机会嘛!大热的天,快回家吧,让嫂子给你煮碗绿豆汤,加冰糖•••”巩平一边说一边向电梯走去。在电梯门口,他转过身,随口问道:“你给他报了专科,对吧?”

“对!”老高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

(三)

开电梯的女孩子翠花是陕西人,花一样的年华,圆圆的脸蛋黑里透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翠花人也聪明。据说,几年前两次参加高考,都是差几分落榜。后来就跟小姐妹们一起到北京来讨生活。

“您好,巩所长!”翠花略有点儿羞怯地和巩平打招呼,她的音调已经溶进相当成分的京腔。“您没准儿是出差了吧?好几天都不见您露脸儿。”

“是啊,出差了。”巩平和蔼地回答。在这幢司局长级的住宅楼里,巩平也是以和善、平易近人而著称的。楼里所有的工人他都认识,大家互相见面都打招呼。

“啊,翠花,我想问你一件事儿。什么事了?•••咦!怎么一下子又忘了?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巩平轻轻地拍打着自己那略有一点儿拔顶的前额,使劲地紧了一下鼻子。

看着巩平的狼狈相,翠花扑哧一声笑了,接着就咯咯不停地笑弯了腰。

这时,电梯已升到巩平家所在的九层。翠花收住笑,打开电梯门,提醒又进入沉思状态的巩平:“到您家了,巩所长!”

巩平的手还在前额上按着,慢慢走出电梯。突然,他回过头,望着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后面的翠花大叫:“啊,我想起来了!翠花,你家在陕西什么地方?哪个县?”

“米脂县!”翠花抢在电梯门完全关闭之前喊出了答案。

对,米脂县,就是米脂县,陕西的米脂县!那是李闯王的故乡,是巩平的祖籍,也是巩平刚刚访问、视察过的地方•••

(四)

“米脂县,米脂,米•••”巩平嘴里默念着,慢慢地从电梯门口走向自家门口。

一个月前,为了给上级首长写一篇关于教育公平性的报告,巩平花了很多时间整理自己过去的研究成果。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虽然在有关教育公平性这个课题的研究领域中他独具慧眼,提出了许多极具突破性的观点,有些甚至具有强大的社会震撼效应,受到国内外许多同行和领导上的高度赞扬,但他没有就此满足,仍然努力
地探索、提高。

可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正在写作的这篇报告好像缺点儿什么。缺什么呢?

在一个礼拜以前,离交差还差十天的时候,巩平无意中看到妻子乌云高娃在擦拭柜厨里的一个红木盒子。巩平拿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中取出一方因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有些发黄了的白丝巾展在桌上。丝巾上赫然写着十个刚劲有力的狂草大字:

大泽龙方蛰
中原鹿正肥


这是传家之宝!丝巾上的字是举人牛金星当年在李闯王面前亲手写下的。由于这些字的内容对了自己的胃口,闯王视这丝巾为珍宝,交由贴身卫士巩四喜保管。

鸡公山一战,四喜受伤掉队,闯王、李过等音信全无。四喜历尽艰辛四处寻找,直到听说闯王等人已被地主民团武装所杀害,才怀揣着这块丝巾辗转逃回米脂老家,娶妻生子,恢复了种田人的日子。丝巾则作为传家之宝在长房后代中流传。

许多年过去了,四喜的长房后代中有个叫巩大勇的因不甘受土豪劣绅的欺压,追随刘志丹,又走上了造反之路。不过,大勇这次跟对了主,共产党得了天下。解放初去东北时,他已经是个营级干部了。虽说后来的发展有点儿受高冈问题的影响,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退修时的职位是正局级。

(五)

“报告里缺点儿什么呢?缺点儿什么呢?”巩平望着白丝巾,默默地想着。

对于祖上巩四喜和爸爸巩大勇的革命故事,巩平是非常了解的。但是,他本人生在沈阳,长在东北,成就事业于北京,米脂虽说是祖籍,可从来没去过,只是听说那里现在还是很穷,尽管许多人认为那里的女人美丽而贤惠、朴实且能干。

巩平看着白丝巾,心里想:这字出自一个举人之手。举人这头衔,相当于当今的硕士,和他本人同等学历。在教育非常不普及、考试录取过程非常不公平的旧时代,能弄到个举人的学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看,范进不就是楞给折腾疯了吗?旧的不公平的教育制度真是害人!

巩平看着白丝巾,思绪离不开他的本行。想着想着,忽然心里一亮:对!去米脂。去了解穷困地区的情况,用第一手的资料进一步强化自己的观点,进一步完善这篇报告,使这篇报告更有说服力。对,缺的就是这个!

加上来回路程共七天,巩平的米脂之旅是紧紧张张的。在路过西安时,他抽出一天和省里的有关领导同志会晤,另抽出一天由省里的同志陪同去吃了一次羊肉泡馍并参观了一趟大雁塔、兵马俑、华清池、法门寺。在路过延安时,他没有惊动当地领导,独自去游览了宝塔山,逛了一下古玩市场,还拐去枣园瞻仰了毛主席住过的窑洞。除此之外,剩下的两天,他基本上是在米脂的乡下搞调查研究。

“嘿,这个高考落榜的小翠花还是小老乡呢!以她的分数,要是在北京•••”。巩平这时已从电梯门口走到了自家门口。他向脚下望了望,看见皮鞋上还有些黄土的痕迹,就在门前棕色的亚麻擦脚垫子上跺了剁脚,然后伸手到裤兜里摸索开门的钥匙。

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六)

“高娃?你怎么没上班?”巩平望着开门的爱妻。

“知道你要回来,就自己提前下了班。”乌云高娃接过巩平手中的提包。“你回来了不进家门,在走廊和翠花嚷嚷些什么?”

这是个四室两厅的单元。四室之一用作巩平的书房,其余三间由巩平夫妇、女儿巩梨、儿子巩冯各占一间作为卧室。起居室宽敞明亮,装饰布置简洁高雅。这都是舞蹈演员出身的乌云高娃的匠心之作。

巩平又来到了空调的世界。他接过高娃递给他的湿毛巾擦了一把脸,环顾一下自己的舒适的家,顿时感觉心清气爽。

“梨梨和冯冯有消息吗?”巩梨和巩冯姐弟正在参加由“关注首都青少年爱心基金会”主办的“首都优秀中学生东南亚五国夏令之旅”。

“昨天还在新加坡来过电话。”高娃应着。“都多大了?你就别惦记了。”

是啊,巩梨今年十八,巩冯也快十六了。巩平自己十八那年,跟几个夥伴到绥中县大钟鼓公社插队,和农民一起起早睡晚,摔打了三年,一直熬到恢复高考。。。一晃之间,这巩梨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再两年后轮到巩冯。。。巩平信步走进卫生间,凝视着梳妆镜。镜子中,巩平看到了一张白皙的圆脸,额头光亮而宽阔,鬓角的头发已开始灰白。

“咚、咚、咚!”门响。乌云高娃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巴掌宽,塞进一只无线电话机:“张小燕的电话。”她拉好门,在门外大声补充说:“你好好洗个澡吧。”

(七)

张小燕是巩平的大学同学、好朋友。她一直留在母校,现在是教授、博士生导师。

“老巩,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小燕开门见山。“北京最近要成立个业余大学叫香山工学院。他们派人来请我。。。”

“这还用考虑吗?”巩平打断了小燕。“你在母校好好的,一大堆青年教师、研究生给你干活,设备条件又好,科学院院士眼看离你不远了,你往外跑什么?你说的那个香山工学院我比你清楚。他们那点儿背景、那点儿经费能搞出什么名堂?你到那儿不就完了吗?”

“这我何尝不懂?”小燕叹了一口气。“可是,你知道,我儿子和你家梨梨同岁,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按他现在的情况,我看根本进不了录取线。”

长时间的沉默。巩平下意识地按压几下马桶蓄水箱上的喷雾式香水瓶。

“你可要仔细考虑!你家那位怎么办?他那专业•••”巩平打破了沉默。

“慢慢想办法调吧,管不了那么多了。”小燕说。“请你告诉我,北京的这种大幅度压低录取线的政策还能持续多久?我听说反对声浪挺大。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北京之外的被淘汰的考生分数高于北京的录取线吗?你知道有多少积怨吗?等哪一天你们挺不住了。。。我可不想调到北京之后政策又变了。”

“任何政策,无论它多么正确,总会伤害到一些人的利益。任何宏观上的公平,无论它设计得多么合理,总会有局部的不公平•••”

“停,停,停!”小燕打断了巩平。“告诉我,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巩平顿了一下,安慰道:“别急!咱以后再谈这事,我打电话给你。记住,轻易不要做决定!”他按断了电话,迫不及待地掀开了马桶盖•••

(八)

巩平在卫生间逗留了两个小时。当他身着鸭蛋青色的真丝睡衣从卫生间走出时,乌云高娃刚好把餐桌摆完。只见桌上都是些巩平所喜爱的精致的小菜:卤驼掌、酱毛肚、清皮冻、罐头鱼子酱、油炸面条鱼、水煮蚕蛹、水煮皮皮虾、水煮毛豆、撒盐莴笋片、咸嫩黄瓜、酸辣白菜、糖蒜、芹菜花生米、咸鸭蛋;另有两杯红酒,两碗
苞米碴子云豆水饭。

巩平走近高娃。〔此处略去一百零八个字〕

“巩平,”高娃夹给巩平一块卤驼掌。“怎么样,讲讲你的故乡行?”

“看到的太多了,想到的太多了,要讲的也太多了,留着以后在床上慢慢讲吧。”

“那换个话题吧。”高娃夹给巩平一只茧蛹。“小燕刚才跟你谈什么?不是谈专业吧?你的专业可早就丢了-不是,是变了。我真奇怪,一个学理科的,你是怎么变成变成一个鼎鼎大名的教育专家的?”说着说着,高娃激动了起来,露出了演员的本色,举起酒杯,象唱歌一样地说:“历史一定会证明,我的老公和容闳、蔡元培一样伟大!”

“别胡闹!”巩平安静地笑了。“小燕为了孩子考大学,想调到北京的一个不起眼儿的学校来。唉,太离谱了!”

“应该理解吧?”高娃夹给巩平一块皮冻。“你想想,当年你要是不把表哥调到北京,他家小二上得了大学吗?”高娃的表哥嘎日迪现在在社会科学院工作,一双儿子都已大学毕业,老大还有硕士学位。

“你提醒了我。”巩平拍了拍额头。“我在延安时,从小贩手里买了一个铜镜,说是西夏时代的东西,上面真还有些弯弯曲曲的文字,锈迹什么的也都还算自然。不过,也难说我上当没有。赶明个还是要找嘎日迪给鉴定一下。”

高娃夹给巩平一块酱毛肚。夫妻俩默契地碰了一下酒杯。

(九)

巩平喝酒上脸,只一杯红酒就满面红光。他拿起一支牙签,一边慢条斯理地剔牙,一边在起居室和餐厅之间走来走去。他这种习惯性的饭后千步走有两个用途:活动腿脚和思考问题。

二十分钟后,巩平推门健步走进工作间。

计算机已经打开,冰镇的V8饮料已放在书桌的左手里侧,公文包则已从他的旅行手提包中取出放在书桌的右手外侧。巩平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些妥帖的安排,但每次见到心中仍不免涌出一丝感激之意。

巩平慢慢地喝着饮料,望着他长年放在书桌上的两张照片:一张是高娃的,另一张是两个孩子的。

高娃的照片是在莫斯科演出时的剧照,那是高娃艺术生涯的鼎盛时期。九十年代,巩平的事业开始突飞猛进,高娃则急流勇退,离开舞台去了一个规模不大的舞蹈学校任教,并担任校长职务。她现在的主要心思是侍奉丈夫和一双儿女。

巩平慢慢地喝着饮料,目光投到一双儿女的照片上。儿女都继承了巩平和高娃的优点,是德智体全面发展、人见人爱、为父母争气的好孩子。

记得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一个小报记者显然是有所指地向巩平发问:“巩所长有孩子吗?如果有的话,您的孩子是不是也快上大学了?”

“是的,我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我的两个孩子都要在近年上大学。”巩平微笑着回答。“现在,他们一个在北大附中,一个在北师大附中,在班里的学习成绩都在前五名之内。请问还有问题吗?”

小报记者哑然。

(十)

巩平放下饮料,从公文包中拿出两页纸摊在桌上,右手移动滑鼠,左手抄起电话,一边检查电子邮件,一边拨通了秘书的手机。

“曾红,我刚回来。请你拿纸笔。”巩平跟直接下属谈工作时没有废话。“有两件事情。第一,两小时后,我会电邮给你一个报告,南极星格式,请你打印、装订,一式三份。明天上午我就要。

“第二,这里有十道多项选择题,是我在米脂临时想出来作测验用的,没有输入计算机。我现在念给你,你把它们整理好,找一个在北京的中学中水平中等的学校,对高三的学生测验一下,然后把结果尽快报给我。我要比较一下两地学生的综合水平。你知道,我们要重视定量的分析研究,不能象以前那样凭主观想象。‘北京孩
子的综合素质高于外地孩子’这个结论是显然正确的,但是只有在数字的支持下它才是真正的铁律。

“要注意,现在是暑假。要请学校配合,采用电话答卷的方式,尽量做到全面、公平。我再说一遍:公平!现在我开始读。

“一、有个女名人叫莫尼卡•陆文斯基,她是
A)匈牙利诗人
B)俄国芭蕾舞演员
C)美国前总统的助理
D)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夫人

“二、紫禁城是下面哪个地方的另一个名字?
A)故宫
B)颐和园
C)天坛
D)十三陵

“三、代理服务器•••”

高娃端着一碗燕窝汤走了进来,把碗轻轻地放在巩平手边二十五厘米处,把汤匙的把移到正对着巩平的位置,然后就悄悄地站在门边。巩平开始用汤匙搅动燕窝汤。

“三、代理服务器是个什么东西?
A)零售食品的机器
B)做服务性工作的机器人
C)闲置备用的计算机
D)网络浏览的工具

“四、•••”

高娃静静地看着、听着。在她眼里,巩平就象一个经验丰富、胸有成竹的指挥员,在指挥所里果断地下达着作战命令;他也象一个神通广大、刚正不阿的正义之神,在高高的云端把公平撒向人间•••

老椰子
2001年8月于纽约

收获时的喜悦

上个礼拜四下午,曼哈顿的上空天低云厚,阵雨滂沱。雨中,和椰婆驱车去参加儿子的高中毕业典礼。

在坐落在东城六十九街的亨特学院礼堂中,一百七十名身着紫色礼服的毕业生在掌声中入场后坐在台上;台下则是师长、亲友以及低年级同学中的朋友,恩师们坐在中间的最前排。

典礼守时、紧凑。校长讲话,老校友讲话,老师代表讲话,毕业生代表讲话,。。。无非是些惜别、勉励、自勉之类的话题,其中不乏情深意切的倾诉、精辟睿智的表达、幽默诙谐的词语,引来听众的掌声和笑声。典礼
的过程中,又不时穿插一些音乐节目,都是毕业生们自己表演的小提琴演奏、钢琴演奏、小合唱等,给热烈的会场增添一份轻松、温柔的气氛。

典礼的高潮是发毕业证书。每个毕业生被叫到名字后就从台前走过向观众亮相,然后从校长手里接过黑色壳子的毕业证书。台上台下,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其中还不时地夹杂着尖厉的口哨声。典礼在校歌声中结束。

这是儿子十二年寒窗的第一次毕业典礼。

儿子来到美国时正赶上上小学。小学是六年制(1-6)。在居住处附近的小学读完五年级时,他考入马克吐温资优儿童初中。马克吐温是六年级和初中连在一起的(6-9)。在马克吐温读完六年级,他考入亨特学院附中。亨特是初中和高中连在一起的(7-12)。在亨特读完八年级,他考入史岱文森高中。史岱文森是九年级连高中(9-12)。但这次他没有去史岱文森,而是选择继续留在亨特。总之,他多次在毕业前换学校,错过了以前所有可能的毕业典礼。

典礼结束后,在后台,大家互相道喜、送花、拥抱,挤成一团。儿子从人群中向我们走过来。他走到妈妈那里往她身上靠了靠。做父亲的可能是严厉惯了,也可能是还不太习惯洋人那种过份亲昵的感情表达方式,只是伸
出手来拍拍他的肩头说:好!好样的!祝贺你,儿子!

一九八三年的端午节,椰婆在长春产院难产,药物注射推迟一天。当八市斤多的儿子诞生时,雷雨忽然降临,然后又忽然停止,复为阳光灿烂。我掏出笔和纸来记录:

我儿姗姗至/天忽降雷雨/雷沉雨如注/俄顷悄然止
-《焚余。志儿降生》

随后,给他取名为“南”,谐“难”音,要他永远记住他的妈妈为他所受的苦难。

十八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现在,在地球的这一面,在更猛烈的大阵雨之中,儿子高中毕业了。儿子已经长大了,已经从一个怀里的婴儿长成了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就象一只羽翼刚刚丰满的小鸟,就要离巢振翅冲天而
去!想到这里,心里的感觉是复杂的:不免有那么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经历了十八年辛勤耕耘后得到收获时的无比喜悦!

老椰子
2001年6月25日(端午节)于纽约

护士长大妈

她姓什么叫什么我已不记得了,因为只有那么一次暂短的接触。但是,使我印象深刻因而永远也忘不了的是她那浓重得有些难懂的南方口音、她那慈祥而饱经风霜的面孔、她那平实而震撼人心的故事。

我是在秦皇岛她的家里见到她的。她平易近人,喜欢和我们这样的青年军人聊天。在我的感觉中,她就象隔壁的邻居大妈,朴朴实实、亲亲热热、絮絮叨叨的。

她是我军退休护士长,老红军战士。她从护士做起。抗日战争的时候她就是护士长了。国共内战的时候她也是护士长。朝鲜战争的时候她还是护士长。然后和平了,她仍然是护士长。再后来,她就退休了。

“你们团长小张是个火爆脾气,在朝鲜受伤治疗时骂护士。”在得知我的所在部队后,她说。

朝鲜战争的时候,团长还年轻着呢。

“您受过伤吗?”我问。

“好几次。”她笑了笑,“这是最重的。”说着,她撩起衣襟露出右胸。

她的右胸是平的,有一个中间略向下凹的碗大的疤痕。

“是鬼子三八大盖打的,肺都穿透了。那时条件差,化脓后就用枪的捅条裹上消毒纱布插进去拔出来地弄掉腐肉。”她又笑了笑,说:“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

她虽然说的平静,可我真是受不了那个刺激。太残酷了!即使到了今天我回想起此事时还是感觉到震撼、心悸难安。当然,一股深切的敬意也会在心里油然升起。

二十六年过去了,不知这位老妈妈现在是否安好。无论如何,我都要跟她说:在地球的另外一边,有一个当年和您有一面之交的前海军军人,怀着崇敬的心情想起了你!

老椰子
2001年7月23日于纽约

林立中印象记

椰子在吉大念书时,立中是学生食堂的头目,还是模范、标兵之类的人物。立中有一个圆圆的头,一双大大的眼睛。总之,椰子对他的印象满深刻的。相信许多在那一时期以及随后在吉大念过书的校友们都能记得他。

一九九四年,椰子和美国老板去长春。一天,我们在吉大北苑宾馆宴客。酒酣耳热之际,椰子忽然看见立中在不远处的酒桌上大声说话。椰子就过去打招呼。

立中手指椰子对他的客人说:“这位是大学者啊!可是呢,他也不过是咱用大勺扣出来的一大帮人之一呀!”

“大学者”不敢当。椰子不过是一个大程序员,出卖脑力的打工仔。说是炊事员们“用大勺扣出来的”,有道理、实惠!椰子和立中等人灌了几杯白酒。谈话中了解到他当时已是后勤处长,眼下正宴请校外客人。

“操!”立中说,“跟老外喝酒有啥意思?到我这桌来吧。”

几个月之后,立中随高校后勤访美代表团来到纽约。时间仓促,椰子只能在领事馆的招待所与他见一面。大家谈了谈学校的情况和海外校友会的情况。椰子临走前,立中对同一房间的那位河南烟厂来的旅客说:“你不是推销烟吗?我这位兄弟是个烟枪。赶紧给他几盒。”

一九九七年,椰子二次回长春。学校要请椰子去新校区看看。陪同的校友办主任田力说,还有人要同车去。车开到理科食堂后面,停下等人。天下着毛毛细雨。雨伞之下,车门开处,见到是立中和小李子。小李子是立中的部下,在我当学生的时候也是这种关系。一路上,立中滔滔不绝地跟我介绍了他的新校区后勤(饮食、住宿
等)改革计划。椰子听得出神,随口叹到:“现在的学生真有福气。想当年我们有盘熘肉段吃就高兴得不得了啊!”

二零零一年元旦刚过,椰子又在北苑宾馆宴客。菜色鲜亮、实惠,服务周到。椰子感谢服务员时,服务员说:“林头儿听说是老师您请客,特别关照我们经理要热情
招待的。”

立中是吉大的一个普通中层干部,是一个靠自己的努力从基层一步步走过来的一个有成就的普通人。我最后想说的是:我们每一个吉大毕业生应该都是对母校有感激之情的,因为她培养了我们。在培养了我们的人们之中,除了我们的恩师,象立中这样的后勤人员也是尽了他们的心力的。谢谢!

老椰子
2001年6月4日于纽约

补记:后来的某次回国,在原邮电学院(也是我读过书的地方)那里餐聚。其间,立中告诉我说看到这篇文章了。“不过我现在文明多了。”他笑着补充,显然是指文章中从他口里来的那个不雅的字。我说,网上乱写,没注意。不过,我已经看到校刊在转载时去掉了那个字。

星期四, 一月 31, 2008

渤海颂歌

高高昂起的浪头
在礁石上砰然炸开
潮涌冲撞着沙滩
留下的泡沫雪花一样洁白
在岸边极目远眺
只见一条暗线、一片烟霭
浮舟到你的腹心
才知你的坦荡胸怀

啊-
伟大的渤海
你这一角大洋
正在我的心中澎湃

我永远记得我们的初次交往
那是在清晨
我摇摇摆摆地钻出登陆艇的底舱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面前突然展现:
浑如一体的天和海
衬托着一轮鲜红如血的朝阳

这里没有斑斓和嘈杂
只有单纯的颜色、单调的音响
这里没有灰尘和阴影
只有海风清新、阳光明亮

这景致即刻把我的晕旋驱尽
使我手舞足蹈意境迷茫
恍若我正在悄悄步出人世
去逍遥自在地游访仙乡
灵魂开始悠然飘向无限的远处
逐渐地离弃了这堆骨肉血浆

啊-
伟大的渤海
你如此巨大的魔力
给我少年的心田留下不灭的印象

初次交往不过才几天
一晃我们就分别了六年
命运成全了我对你的思念
又把我送到你的身边
别来无恙?
我那时兴奋地高喊
你回答我的
是哗啦啦的涛声一片
你也许看到了我身上的新军装
知道我们这次相会不会短暂

长城从这里开始
尽管眼下这里只有颓垣断壁
孟姜女传说是死在这海岸
于是在山岗上有修给她的庙宇
而浅滩上的一座双峰礁
被认定是这女杰葬身处的标志

那满是刺儿槐的老龙头上下
还印着早年间洋鬼子的蹄迹:
桶样的洋炮在石台上高卧
西式的阁楼在树丛中矗立

现代化的工程建设
也挤到这个古老的地域:
公路和铁路直达岸滩
轰隆隆-
整日向海中倾倒钢骨水泥

啊-
伟大的渤海
你真令人瞩目
风光处处、不失一隅

晴天里沿着岸滩行进
去看那奇形怪状的礁石
去看那躺在沙上的闪光的贝壳
去看那小蟹在浅水中游戏

风吹来洪波涌起
雨落下宇宙迷离
在那无月的漆黑夜晚
沉雷般的涛声
就像你熟睡的鼻息

啊-
伟大的渤海
我告诉你:
你真神秘、真了不起

一次和友人摇着小船
荡出去几个海里
在一片漂着玻璃球的水面
撞见些体格健美的渔家少女

少女们每人驾着一叶小舟
轻快地穿行在这海上“牧区”
逐渐把小舟装满成串儿的海虹
赏给我们一个甜蜜的笑
然后一个个飘然而去
瞧她们那神情姿态
真象些快乐的水上仙子

啊-
伟大的渤海
你知道
人的存在给你增添了生活的气息

我在你身边度过了三年半的时光
渤海呀-
你当然知道
我归根到底是生活在由人组成的海洋
命运使我必须向你告别
我要随波逐流回到远离你的地方

临行前我给你讲:
在我生活的海洋里
也有浪花奔放
但并不总是正大光明
有时会阴谋潜行、人情如霜
许多卑污的丑类
在拼命地损人利己
许多凶恶的狂人
在残忍地欺善害良
邪恶常能取胜
正义不易伸张
于是我希望不时把精神寄托给你
这会使我少些烦恼多点儿欢畅

啊-
伟大的渤海
你大气磅礴
永远为我注入力量!

一九八零年三月一日作于长春

[霍林河:真情是诗的灵魂---评老椰子的“渤海颂歌”]

星期四, 十一月 02, 2006

迷路

(一)

咱们祖上有个叫杨朱的大圣人,某日看见岔路(歧路),就呜呜呜呜地哭了一阵。他老人家为什么哭呢?因为他一下联想到,这人世间有太多的迷茫、太多的诱惑,就象这岔路口一样,会把人导向歧途。

圣人关心的是人类教化问题,题目太大,不是一般百姓有兴趣、有能力涉及的。百姓如椰子辈,能够尽量避免日常生活中的误入歧途-迷路-就很不容易了。

椰子天生方向感不强,道路辨别能力非常之差,所以走入歧途的机会就非常之多。

另外,开车开了十几年,除了上下班外,平时的采购、旅游、访友等等,右手边多半坐着个椰婆,椰子是你指到哪咱就开到哪,几乎从来不管看路。

天生的缺陷加上习惯性的依赖,使得椰子在椰婆不在右手边的时候,常常搞出些很是丢脸的差错来。

一次,椰子自己开车到皇后区的某个地方办事。到了一条主要街道时,怎么也判断不出来是要左转还是右转。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是随便选一个方向,发现错了打个“油坛”再回去,可是这次要办的事情有点儿紧迫,容不得使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法宝。情急之下,使用了最快捷的办法:把车停在路边给椰婆打个电话。当然,付出的代价是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得到的东西是正确的行车方向和一句早已料到的奚落:你怎么这么笨哪!

九七年夏,椰婆人在国内。七月十九日,校友会在新州一号公路边的湘园聚会。那天,荷兰隧道大塞车,出了隧道就快到开会时间了,于是就急急忙忙地向前赶。结果,忙中出错,一头扎进了纽瓦克机场。真是“路没有错,是人走错了。”等满头大汗地赶到会场,已经迟了四十五分钟!

(二)

除了开汽车迷路,椰子也有赶牛车迷路的经历。那是在一九七一年的深秋。

和县城里许多“有办法”的单位一样,椰子所在的镇赉县电信局在离城二十多里的地方弄到几垧荒地,烧荒翻土开垦之后,种些土豆、萝卜、白菜、西红柿、谷子、大豆之类,用以改善职工的生活。这东西还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副食基地”。在那贫穷的岁月里,副食基地略为丰盛了人们单调的饭桌。

七一年的深秋,打完了场,大队人马撤离了,副食基地只剩下老陈大叔、小苏和椰子三个前农民留守善后。

有这么一天,老陈大叔派椰子回城采购。清晨,椰子牵来“老黄”(一头大块儿头的黄牛,副食基地的第四个动物),套好车,进了城。

进城后理发、洗澡,买些油盐酱醋再加上二斤猪肉,等到往回赶时已接近傍晚。

当晚霞的余辉照耀在牛车前的一个岔路口时,椰子疑惑起来:该走哪一条呢?汪精卫曾巧妙引用的太史公司马迁的名句出现在脑际:“左,左乃大泽也。”

大泽去不得,那就右。椰子不接受霸王的教训,于是,在那革命斗争如火如荼,人们宁左勿右小心翼翼地求生的时代,在晚霞的余辉下,在老黄的喘息声中,不知深浅的迷茫的少年椰子糊里糊涂地走上了理应不顺的右倾歧途。

(三)

当有个茂密的树林在路的右侧出现时,椰子才发现不对劲儿了,因为进城时并没有这树林。

天已很晚。那是个有风无月的夜晚。后来椰子在一首诗中借用了当时的景象:

李长庚跳上太空
身后尾着几枚小星
西天余霞退尽
草地上刮起了切肤的冷风
(摘自《焚余•花狗小传》)

镇赉县位于古称“八百里翰海”的地方,是科尔沁草原的边缘。这里,平荡的地面不多,土丘连着土丘,还有不毛的沙丘,地平线附近视野不远。在这漆黑的夜里,除了李长庚诸位星君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树林里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声音,其中,一种“哈哈哈哈”的大笑声最为令人毛骨悚然!那分明是人类的声音嘛!但椰子知道它决不属于人类,是猫头鹰吗?还是别的生灵在树林里徘徊、窥测?

在美国看电视动画片,听到一曲描绘可怕的森林的曲调很美的歌儿:

In the jungle, the
mighty jungle, the
lions sleep at night

在那丛林,那
蛮野丛林,有
狮子夜酣眠

镇赉当然没有狮子,但是有狮子的远房亲戚张三儿,就是狼。

意识到已离开岔路很远了,椰子快速做了个决定:横穿!

椰子跳下车,拉起牛头绳,离开了道路,穿过满地高粱茬子的横垅地,向左侧的小土丘走去。革命不分早晚,向左靠拢吧!

(四)

在土丘的顶部,椰子看到了土丘另一侧有光亮,那是豆绿色的火苗,跳动着。那是鬼火呀!

鬼火,椰子以前也见过,但不是一个人,也没有这么近!

原来这里是个坟场,就是所谓的乱葬岗。这当地人又偏偏管乱葬岗叫乱尸岗子,好象是尸横遍野似的,平添了一丝恐怖。

四年后,椰子在军营里写读书笔记时受到这个经历的严重影响。你看:

刀光闪时人头滚
尘土飞处村室空
尸迭山野风含臭
血溅江河水为腥
•••

刀鸣马啸数十载
骨为山丘血成湖
风扫寒夜磷光闪
草掩空城野鬼哭
•••

寡妇揩泪织机响
尸沃原野起壮苗
秋风吹拂白骨灭
竹帛刊载乱世豪
•••
(摘自《焚余•三国志读后咏》)

这是椰子平生写下的最血腥的文字了。都是给吓的!

其实,有欧洲诗人在回顾蒙古骑兵的铁蹄践踏到莱因河畔时,写出了更为血腥残忍的东西:

可怕啊
遍地的骷髅如何凶丑
恐怖啊
煎着尸体的沸油
死神抱着白姑娘拼命地搂
如花美人顷刻变成腐肉骨头
•••

老黄是有灵性的。它巧妙地回避着一座座坟头和甜草坑,穿越着乱尸岗子。

(五)

那甜草坑又是什么?甜草就是中药里的甘草。《药性歌括四百味》说:

甘草味甘
调和诸药
炙则温中
生则泻火

甜草多生在沙质山坡地。挖甜草通常要挖很深的坑。那时,人们多半没有什么环保观念,挖了坑也不回填。

过了乱尸岗子之后,椰子彻底采取了“信牛由缰”的政策,坐在牛屁股正后面,脸朝后。这样的坐法,万一来个张三儿什么的可以看到,因为它一定不敢从正面去惹老黄。

当年春秋五霸之第一霸齐桓公小白平定北戎时,也在翰海迷了路。不过,据书上描述,小白那时的翰海可比椰子眼下经历的可怕多了。敢情另外还有一个翰海?或是这近三千年的人类活动改善了它?不管这些啦,又不是考古!

却说小白的大军迷入旱海正在危急中时,管仲管老爷子正在身边。管老爷子也是咱们祖上的大圣人,小节方面问题不少,但具大智慧的。他当场搞了个动物小实验。这实验结果救了大军不说,还给后人留下一句美妙的成语:老马识途。

老马识途,那老牛呢?实践证明老牛也识途啊!因为老黄就这样慢吞吞地走啊走,终于在后半夜两点左右时,让椰子又见到了副食基地的小房。煤油灯影里,老陈大叔和小苏站在门口等待。

老椰子
2000年11月于纽约

怀念黄可鸣

可鸣去世的消息是同窗洛明自华盛顿打电话告诉我的。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听筒中传来的洛明那低沉的、被压抑得变了腔调的呜咽。同窗好友为可鸣的早逝而悲哀、痛哭!你想,他才刚刚三十出头,就这么说走就走了!

大家天南地北的,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尽力联络了所有能联络到的海外同窗,以大家的名义写了一份唁电,发到他生前的工作单位-南京工学院。如此而已。

现在,网上朋友要我写点儿东西怀念可鸣。我想,我义不容辞。我要用我笨拙的记忆和真实的感情为我那早逝的可鸣兄弟献上一篇晚来的挽歌。

可鸣生在书香门第,是在黑大校园长大的。事实上,他这一生几乎都是在这个或者那个校园中度过的。他的灵魂属于学校。

可鸣祖籍南方,但是松花江水的哺育、北国风雪的雕凿,赋予他一种典型的哈尔滨青年的特质,那就是直率、诚实、豪放、英挺还有别的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而一个下乡知青的经历,又为他增添了一丝淳朴,也许还有那么一丝野性。

吉大寒窗六年,无论在七七软件这个永不消失的温暖的大家庭中,还是在读研究生时,可鸣都是一名受人欢迎的角色。

在我个人的心目中,可鸣是个信得过的好朋友、好兄弟。

可鸣聪明而勤奋,学业在班里为上乘。

记得第一学期,他和我约定从头到尾做《基米诺维奇习题集》里的习题。这个目标最终没有完全达到,部份原因是因为我的腰扭伤后无法经常离开宿舍外出和他一起做题,但主要是《习题集》到了后面有许多繁杂并对我们所学专业来说意义不大的题。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反映了一种努力向学的热情和野心。

可鸣后来考取了专家系统方向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被分配去南京工学院任教。在南工,可鸣展现了他的优秀才华,为专家系统的科研工作在我国的发展、为南工的计算机教学,贡献了他的心力。他在南工受到了应得的赏识和重用。在七七软件班毕业生中,他是第一个被提为副教授的。

可鸣不是个书呆子,他秉性爱动,爱玩儿,甚至有些贪玩儿。

有一年,纯粹是为了起哄的缘故,班上有十八个男生剃了光头,这当中有自愿的,也有被强迫执行的,反正最后就剃了这么多,在吉大的历史上创造了一次小小的奇迹。可鸣是剃光头的积极倡导者和行动队的成员之一。看一看这张“十八个秃子”(照时缺席几个),坐在台子上中间手拿帽子的是可鸣,站立一列前面第二人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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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鸣爱好体育,尤其喜爱排球。据他自己说,排球也是他的姻缘之球。他的恋爱就是在课余切磋排球中发展起来的。

作为一个如此聪明英俊的青年,可鸣自然有不少女性爱慕者。就说有那么一天,我受人的委托来向可鸣打探虚实。

可鸣了解了我的意图后,就说:晚上,我去你寝室谈吧。

到了晚上,可鸣来到我的寝室,手里提着一只“老韩头烧鸡”、一包“老韩头干豆腐卷”和一瓶白酒。他又邀来了他的黑省老乡卓军(Hydrogen)和毅明(大抱乙)。当着三个朋友的面,可鸣宣布,他已置身在轰轰烈烈的恋爱之中了。

保密工作做的真不错,以前确实没有人看出来。宣布之后,两人也就不再避讳了。

可鸣在读研究生时患了肝炎,后来虽然基本治愈,但是,肝病最终还是成为他的致命之疾。

据说可鸣病危的时候,刘叙华老师正在南京。刘老师想去见见他,被他婉拒。他不想让老师见到他病重的样子。

可鸣在事业的崛起之时去世,真是令人惋惜!据说在他去世之后,南工方面对他给予高度评价,学校为失去一颗“新星”而难过。

人谁不死,早晚而已。我想说,可鸣兄弟,对咱们一介书生来说,不想“生当鼎食死封侯”,只要生前对自己的所爱、所求尽了力,死后工作受到充份肯定,这就够了,“男子平生志已酬!”

老椰子
2000年于纽约

星期六, 十月 28, 2006

和番的姐妹

(一)小瑛

椰子在南卡时,在本系读硕士学位的北京姑娘小瑛和学校一位教授拍拖。小瑛身段优美,面目姣好,唇红齿白,性格开朗。教授为波兰裔青年,高大英俊,聪明勤奋,待人彬彬有礼。

有一天,小瑛表情严肃地向椰子咨询:"你说我应该嫁给他吗?"

哇!都已经谈婚论嫁了。这东西椰子可不是专家。你想想,椰子一共只结过一次婚,对象是咱国内自产的椰婆;结婚前也只拍过一把拖,对象当然还是椰婆。就凭这点儿经验去给人家要和番的人出谋划策,那岂不是要误了人家的大事!不过,既然被问到了,就只好硬着头皮充充数吧!

"你们,你们彼此都了解得很全面,是吧?"

"是啊,我们都已经拍拖三年了,互相算是有相当的了解了。"

"我听说,是听说,这里有一个文化差异的问题。"椰子搜尽枯肠想找一个恰当的表达,"就是说,你们在以后的生活中,除了要解决一 般夫妻之间人人都会遇到的那些问题外,还要处理这个额外的文化差异的问题。所以,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椰子相信小瑛早就从别人那里听过这个陈旧的理论,因为没有看到她有犹有所获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一笑。

两人后来结了婚。小小的教堂里挤了七、八十号人,以番方的为主,"娘家"客人也就十来个吧。新郎新娘神采飞扬,一切看好。在我离开南卡时,一个由他们的结合而产生的新生命即将问世。

三年之后,一位南卡朋友来纽约,谈起了小瑛。

"离婚快一年了,"朋友说,"孩子送回北京父母那里去了。"

(二)范妮

范妮是椰子过去的同事。

范妮两岁时随父母由广东的台山来美。父亲做餐馆,母亲做衣厂,在中国城呆了一辈子,一种典型的老侨生活方式。在这种环境下,范妮自然能说一口流利的台山话。

范妮小巧玲珑,典型的广东女子的模样,虽然比椰子大好几岁,但看上去绝对比椰子年轻。

一天,一个高个子来到办公室。当时,椰子刚到公司不久。

"理查德,我的丈夫。"范妮把高个子介绍给椰子。

真没想到,小小范妮嫁了这么大个丈夫,外表上可真是不匹配。理查德是意大利血统的美国人,美术家。

范妮后来离开了公司另有高就。但是十几年来,差不多每隔一、两年就会在这样或那样的社交场合见到范妮夫妇和孩子们。看得出来,他们的婚姻是成功的,他们的家庭是幸福的。

范妮有一次透漏,她一直在用最大的努力使她的两个男孩儿了解中国文化。在家里,她尽量和他们讲中文(台山话),以致于孩子们都听得懂,也能作简单的表达。她也曾把孩子们送去中国城的业余中文学校,孩子跟她抱怨说在那里不被大家认同。

"这里毕竟是美国呀!我想,你做得够多了,这种事情大概只能随其自然,勉强不得。其实,从两个孩子的气质上,我可以看到你努力的结果。"椰子说,"还有,从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理查德对你和你的文化背景的尊重。"

(三)雪儿

和番不一定要嫁过去,这年头,找个男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啥都同,就是没有结婚手续,没有结婚证书,人们管那叫同居,和嫁过去差不多。

刚到纽约时,椰子曾业余在一家餐馆工作过三个月,做的是"外卖小弟"之职务;雪儿那时则在那里做"侍者小妹"。

雪儿是个真正的美人坯子。椰子不是盗跖他大哥柳下惠,见到特别特别美丽的女人时眼睛会顿时一亮。可惜,这种经历至今也就三、五次而已。初见雪儿就是其中的一次。

雪儿学的是电影专业,在国内和某大牌是同班同学,在美国拿了个硕士学位,眼下在找工作。

每天下班前,一个酷似著名大导伍迪艾伦的中年人就会来到餐馆,坐在靠柜台的地方慢慢地喝杜松子酒,然后带着雪儿离去。雪儿说,那是她的男朋友,虽不是伍迪艾伦,但也是个职业艺人。

"我和他经济上分得很清楚的,住在一起而已。"雪儿说。

一段时间后,"伍迪"不见了。雪儿没跟别人说什么,也没人问她。大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天晚上下班,在餐馆的门口要分手时,雪儿突然说:"椰子,你送送我好吗?"

说真的,椰子当时不敢直视那目光,趁着一贯的做人原则还占着上风之际,故作镇静地说:"哎呀,真对不起,地铁不是一个方向,南辕北辙,怎么送?"

(四)美娜

某一年的暑假,一对留学生夫妇从小岩城来纽约打工,租住在椰子家隔壁。听说我们是长春人,就问:"你们认识美娜吗?"

"美娜?你是说王美娜吗?认识。"王美娜是椰子熟人的女儿,朋友圈子中常常谈及的著名才女。

他们当时没再说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大家熟悉一些了,他们才讲了美娜在小岩城的故事。

美娜靠着托福和吉阿姨的高分告别了新婚的丈夫小凯来美读书,同时做助教。一年后,小凯来美团聚。小凯不争气,试着考两次托福都不过关,只好呆在家里吃软饭。久而久之,夫妇感情告急。在这种状况下,美娜与其办公室室友印度籍研究生阿南德之间逐渐发展出了一种非常的关系,以致于后来乾脆几天不回家,住在阿南德那里。

小凯万般无奈,在一个夜晚鼓起勇气去敲阿南德的门。很久没有人应门不说,突然竟有警察出现在背后。

"有人告你骚扰他人!"警察喝道。

"我老婆在这里,我要叫她回家。"小凯说。

"他是你丈夫吗?"警察问刚从房门探出头的美娜。

"不是!"美娜斩钉截铁地说。

天已很晚,警察无法查清谁在撒谎,倾向于相信沉稳笃定的美娜,而不相信气急败坏的小凯,于是就粗暴地把小凯推上警车,带到局子里过了一夜。

老椰子
2000年10月于纽约

星期一, 十月 23, 2006

闲话土豆

(一)

土豆,学名马铃薯,还有个外号山药蛋,可是在椰子的家乡东北,就叫土豆。

土豆在东北是一种很重要的食物,象白菜一样,是用来做百姓餐桌上的家常菜的。主要的土豆家常菜有土豆炒白菜、土豆炒青椒、土豆炖茄子、土豆炖豆角、土豆烧牛肉、炒土豆丝儿。最高档的土豆菜肴可能就是拔丝土豆了。

土豆丝儿也可以先用热水烫熟,在冷水中冷却后,参加到凉菜大拼盘之中,自成一色、一味。

土豆片儿还可以放在平底锅(不必放油)和擦乾净的火炉盖子上烙熟,是所谓烙土豆片儿,算是小吃。

整个土豆煮(烀)或蒸熟后,剥皮捣碎可拌酱吃,叫土豆酱。

把整个土豆放在火炉篦子下面或农村灶坑的热灰里焙熟,剥皮吃,叫烧土豆。

土豆还可以用来制作粉条、粉皮等淀粉制品。当然,大家在吃猪肉炖粉条或凉菜拉皮时,很少会想到土豆。

到了洋人的国度,见到麦当劳有炸土豆条儿;而捧个土豆片儿口袋,捏着罐儿可乐的人,随处可见。

不过,土豆不能和东北的酸菜一起来做菜,那样土豆会很硬。有句东北俗语:土豆炖酸菜--硬挺。

不过,土豆吃多了会烧心、吐酸水儿。

土豆生出的芽子有毒,万万吃不得。

(二)

土豆不光可以用来吃,它还有许多其他用途。

土豆的主要成份是淀粉。淀粉除了食用外,当然还有许多工业用途。

椰子小时候,手要是不小心烫伤了,妈妈就会切一块土豆给敷上。对轻度烫伤,这方法绝对有效。

我注意到一些女性为了面部的皮肤细腻美艳,用些黄瓜、香蕉之类往脸上乱贴。我估计贴贴土豆大概也有帮助。有心人不妨试试。这玩意儿,就算贴不好的话,也决贴不坏的。

某一年,一位青年想报考吉林大学的研究生,所在单位根据规定不让考,不给出具证明。情急之下,该青年用土豆刻公章,假造证明,考上了吉林大学的研究生。

土豆还能用来骂人。说某某人“象个土豆”,等于说他其貌不扬,圆不隆冬的,皮肤也不好。

(三)

椰子却和土豆算是很有缘份。

从会吃东西起,就一直经常吃土豆。许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吃了多少土豆。

从能干动活儿起,就每年秋季参加为自家“搞”冬储菜。一般是在街上排队买白菜和在单位里领分给的土豆。一年又一年。

除为自家外,在电信局当学徒工时,以及在吉大当工人和教书匠时,曾多次在秋季里被派去农村给单位“搞”土豆。 “搞”回土豆好分给大家。

当兵时,椰子是冬储菜管理小组成员。冬天,一个月有四、五天在菜窖里和白菜、土豆在一起。这是个美差,比参加日常训练轻松自在多啦!

椰子也种过土豆。土豆的身上,有一些小坑儿,英语管它们叫“眼睛”,其实是用来长芽子用的。把土豆切成数块,每块上要有一到数个小坑儿,就是土豆种。

(四)

土豆给我的一次最深刻的教训是在刚上大学时。

一天,椰子全班去八舍前的菜窖运土豆。成麻袋的土豆,力气大者两人抬一袋,力气小者四人抬一袋,往菜窖里运。干着干着天就要黑下来,椰子心急,想以身作则鼓励大家加快速度早收工,忘了自己已有两年四体不勤了,就一人扛一袋,结果扭伤了腰。

这个腰伤后来又在其他劳动和运动场合加剧,一直跟随椰子许多年才稳定下来。最严重的时候,是整天卧床不起,吃了不少的苦头!

(五)

土豆的故乡在南美洲的高原。在欧洲人来到美洲之前,当地印加族印第安人种土豆的历史至少已有两千年。

四百多年前,西班牙流氓皮萨罗以欺诈手段征服了秘鲁的印加人。一五三八年,一个西班牙人成功地翻越了安第斯山脉,在高原地区发现了作为当地人主食的土豆。这是欧洲人第一次看到土豆。

当时,苞米是秘鲁的基本主食。但是在高寒山区,苞米无法生长,土豆便取而代之成为主食。作为一种农作物,土豆在那时品质和产量都不高。

西班牙征服者们起初对土豆并不重视,充其量只是把通过结冰乾燥(印加人对土豆的传统处理方法)的土豆用做备战防荒之物,平时不食用,当然也没考虑到传播。

(六)

是谁在什么时候把土豆传到了欧洲呢?由于当初土豆地位不高,史无明载。后来,土豆的地位提高了,人们便来争这荣誉,于是就有多种版本的说法。

一般认为,是在土豆被发现的四十多年后的一五八零年到一五八五年间,由一个西班牙游人将土豆带回西班牙,然后传到意大利,再然后于一五八八年传到维也纳植物园。

但是,德国人不同意这一说法。他们认为是一个名字叫法兰西斯·杰克的德国人在一五八零年带土豆回来的,还为此造了个雕象。

还有许多人持第三种说法。这些人认为土豆的传播者和烟草的传播者同为瓦尔特老李,说他先在他位于爱尔兰的自家地里种植,直到一六三三年左右才传到英格兰。

不管怎么说,土豆应是在十六世纪末传到了欧洲,然后传遍了全世界,包括中国。

(七)

和西红柿一样,土豆最初是被当做奇花异草而不是食物而引进欧洲的,所以在引进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默默无闻。

许多人为土豆的推广做出了贡献。有人著书为文介绍土豆,有人精心栽培提高土豆的质量和产量。

一个法国王后曾把土豆的花戴在头上,宣传它。

普鲁士国王福雷兑克一世把土豆种在宫殿的地上。他的孙子则处罚不种土豆的人。

经过了许多代人的努力,今天,土豆已经成为人类的最重要的食物之一,食用量仅次于小麦、稻子和玉米(苞米),居第四位。

世界土豆的年总产量为两亿七千五百万吨。中国的土豆产量仅次于俄国居世界第二位。事实上,俄国、中国、波兰、印度的土豆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一半。

在中国,几乎到处都有土豆的踪迹。从东北、内蒙到华北、甘肃,甚至在贵州的高原地带,你都可以找到盛产土豆的区域。

(八)

土豆的种植和田间管理比较容易,又不怕寒冷,但却免不了病虫之害。一种叫“土豆枯萎病”的病害在一八四五至一八四七年间扫荡了英伦群岛并在爱尔兰造成严重饥荒。一八四六年由于土豆收成极坏,爱尔兰有一百万人人死于饥饿。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爱尔兰土豆大劫”。

“爱尔兰土豆大劫”的发生说明人类对土豆已有了很大的依赖性,病虫害的防治至关重要。

后来,有一种吃土豆叶子的害虫从美洲传到欧洲,对土豆危害极大。但是,由于已经有多种防治虫害的措施,所以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九)

自然灾害中的涝灾对土豆伤害也非常大。一旦田地被水浸泡,土豆极难继续存活下去。

记得当年在乡下时曾在水泡的田里抢收未长够大、皮还很嫩的土豆的情形。田里一片汪洋,拉拉蛄(蝼蛄)、地老虎(白胖白胖的虫宝宝)、蚰蜒(类似蜈蚣而小)之类的土下居民在水面挣扎,蚂螂(蜻蜓)、蚊子、小咬儿(小如芝麻,抱成团儿飞舞,咬你一口,起个大包,比蚊子还凶)在水面上方飞翔。偶尔有只沙沙虫(一种蝗虫,翅膀里面呈红色,展翅可见)飞过,沙沙作响,年轻人就说:

沙沙虫,沙沙虫
七月打,八月红
小豆开花绿豆成

可惜,沙沙虫的翅膀还没有红呢,小豆没有开花,绿豆也没有成,土豆当然也没有成,又被水淹了。不过,这些小土豆抢出来还可以吃(而且还特别好吃),留在田里就会烂掉。

鉴此,土豆最好不要种在易涝的低洼田里。

(十)

土豆跟人类的关系如此密切,一定要歌颂一下才好。可惜盛产诗人的时候,土豆还没到咱中国来。那只好模仿前人,造一首诗吧:

土豆耐高寒
又名山药蛋
劝君多种植
此物能当饭

老椰子
2000年9月于纽约

终生朋友

几天前,迪娜发来一个长长的伊妹儿,告诉我说,明年她就能拿到 MBA了。她还仔细地谈了她家的情况,从她爸爸准备再婚的问题到她女儿安娜应不应该参加某个考试的想法。好几个月没联系了,她似乎想把这几个月她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当然,椰子家的事,包括椰仔的前途等等也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认识迪娜是在一九八八年九月初。在美、加游荡一大圈后,我选择在纽约过一段安定的日子(没想到,这一安定就是十二年!)。要安定下来,第一件事当然就是要找住处。朋友介绍说,这里化学系的博士生迪娜是个二房东,可能有一间空房。于是,我就给迪娜打电话。哇,原来竟是长春老乡。没太多的罗嗦,就基本上定了下
来。最后谈到房租。

“这房租嘛,你前面的人一百七,你也就一百七吧?”迪娜爽快地说。

“我给你一百八吧!”我说。

迪娜没再说什么。

迪娜有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河北人,读数学专业;还有个刚出世的女儿,叫安娜。迪娜聪明、干练,家里家外的一切事情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在这套五睡房的单元里,还住着另一对化学系的留学生莉莉夫妇。

一个屋檐下住久了,大家就成了好朋友。我独身一人,生活上一般是穷对付,经常是做一锅饭就着咸菜可以一周不吃别的,当然除了啤酒。见到这种情况,他们两家做了什么好菜时总是想着叫我一声。当年的鬼节,我在曼哈顿遭到地痞无赖的抢劫和攻击,心情不佳,他们两对夫妇坐在我的房间里一直陪我到很晚。

一天,迪娜请我去吃她做的红烧鱿鱼。正吃着饭,她突然问我:“当初谈房租的时候你为什么自己加价?这种事情只应是讨价还价呀!”

“有时候很难说,”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鱿鱼,“你看,我这不是正在往回捞吗?”

一九八九年五月,椰婆和椰仔来了,我们搬出去一个街口远,不再是室友,但还是近邻,经常互相走动。后来大家都离开了学校,迪娜一家去了康州,莉莉一家则去了新州。大家来往少了,可也没有长时间的间断。这种朋友,我想就应该叫做终生朋友吧!

终生朋友不一定是过从甚密的朋友。这样说吧:如果你有一个朋友,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们分别多久,你们的联系、你们的共同话题可能会因地域和时间的因素而减少,但他(她)始终会记得你、关心你、信任你,有时会希望和你交流、和你同乐同悲,那么,你的这个朋友就是一个终生朋友。

老椰子
2000年9月于纽约

刘叙华老师

(一)

九七年夏,我回长春探亲,到家稍事休息,就赶到刘叙华老师家里去探望。此时的刘老师,坐在轮椅上,能够动作的肢体只有一只手臂。在他太太司徒老师对着他叫出了我的名字后,他端详了我一下,立刻握住我的手,就这样一直握着;脸上布满了笑容,就这样一直笑着。

“他肯定是认出你来了!系里平时也有人来看他,他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肯定想起你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司徒老师流着泪说。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的心里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悲伤和酸楚,我的心在呜咽!一个如此充满智慧的头脑,一个如此勤奋努力的科学家,在硕果累累的事业的颠峰时期,居然遭此横祸!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回想三年前,九四年夏,我第一次回长春探亲,当时是计算机所所长的刘老师和系里设宴招待。席间,刘老师告诉我他下学期要给本科生上两门课:离散数学和概率论。当我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要为本科生讲这么多基础课时,他神秘地说,我儿子在那个班,别人讲我信不过呀!这就是刘老师。超乎寻常的直率是他的一个重要的性格特点。我想,大多数人即使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嘴里却不会到处这么说,尽管有半开玩笑的意思。

“那这回我是不能给你助课了!”我说。许多年前,刘老师给八零硬件和八一软件讲离散数学时,我是他的助教。回想起往事,大家都有那么几分高兴、一丝感慨。

后来听说,刘老师就是在我回美后不久倒在了概率论的课堂上。过度劳累引起的脑出血无情地残害了的他!

(二)

司徒老师对我说:“刘老师对你们七七、七八两届有特殊的感情。”

这是事实。刘老师为什么对七七、七八两届有特殊的感情呢?我想有两个原因。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当时正常教育制度刚恢复,刘老师等优秀中年教师还是主要集中在本科教学第一线,和我们有较多的课堂接触,大家比较熟悉。后来研究生招的越来越多,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第二个原因可能是由于这两届学生的特殊性。

文革硝烟弥漫的三年,所有的学校都停摆;随后的七年,大学共招了六届工农兵学员。于是,社会上积累了一批本来该上大学的青年。七七年恢复高考,这些人中的一部份有幸坐上了末班船。所以,七七、七八两届学生中,有一大部份是这种人。 而应届中学毕业生由于上述这种人参与分大饼,竞争当然比在正常情况下困难,出线的比例当然比在正常情况下少。

这就是七七、七八两届学生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下,在一个班中,年龄最小的和年龄最大的可相差十几岁。这种结构可能还有许多其他特点,这些特点可能有好的一面和有不利的一面,但有一点,那就是:大家都学习努力。刘老师对文革深恶痛绝,对学习、工作认真刻苦,也许因此,他对这些学习努力的文革副产品有些偏爱。

开始敲这段文字时我刚刚放下电话。电话那一端是在路易斯安那大学任教的同学陈建华,她刚从国内回来。

“在国内,我给司徒老师打了两次电话。”建华说,“刘老师还是那样,维持着而已。不过,有个好消息,就是他儿子已经出国读书了。”

我知道建华一直在帮助刘老师的儿子、在科学院读研究生的刘冷凝联系美国的大学。现在好了,功德圆满。

建华所做的,是一个学生对恩师的回馈。她替我们大家做了一件好事!

(三)

“他平时最爱讲话,可惜现在什么也讲不了!”司徒老师说。

刘老师不仅爱讲话、会讲话,他更敢讲话。

他讲话逻辑精密,用语遣词恰倒好处;他的讲话经常妙语连珠,致使许多言论被大家广为传播。我想,这应当与他的深厚的数学和逻辑学的修养,以及涉猎甚广的阅读习惯有关。然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敢讲话。

“你说了1+1等于2,就不允许人家说1+1等于1,这不是百花齐放!”刘老师在一次由系学生会组织的公开演讲中说。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这种说法还是非常犯忌的。

终于有一次,在他于某高校进行类似讲演后,被该校文科一些“左派”教师一状告到吉大校党委。好在这已不是文革一棍而棒杀人的时期了。

邓伯教导我们说:“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在离散数学讲义的谓词逻辑部份,刘老师把邓伯的这句话引为例子进行形式化描述。在给八零、八一上课讲到这个例子时,刘老师不无得意地指着坐在后座上的我,对学生们说:“问问你们的答疑老师,我给他们上课时就用这个例子,那时小平他老人家还没有解放呢!”

后来这本教材被选为全国统一教材,要出书。有个外校的审稿人试图去掉这个例子,刘老师执意不肯。就这样,这个例子被永远地保存在那本书中了!

(四)

从刘老师家出来回家的路上,心里非常沉重。

对于我个人来讲,刘老师是一位可敬的老师,同时又是一个诚恳的朋友。相处十几年,他为我做过许多事,其中包括在我受到委屈时挺身站出来为我讲话。这种事情是难以忘记的。

他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北京一家宾馆为我写了一封两页的出国推荐信。我记得当时我们有这样一段对话。

“刘老师,我是个讲师,你怎么写成了助教授?”

“中美教师职称存在着一一对应关系。”刘老师似乎还在讲数学,“中国的的讲师就是美国的助教授。”

一句普通的问答,八七年到九七年,十年过去了,言犹在耳。

我无法继续写下去了。对于刘老师在学术上的建树和更全面的评价,我这支笔是不胜任的。这篇短文完全是发自感情的随意之作。我想,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刘老师的朋友和学生,都不会因为他丧失了工作能力乃至包括正常思维在内的许多基本行为能力而逐渐淡忘他。

刘叙华老师是一个卓越的人,他是一颗耀眼的星,在他病倒前的二十年放射出了最夺目的光华。他是吉林大学的骄傲!

老椰子
2000年8月于纽约

星期日, 十月 22, 2006

二连事件

(一)

一九七三年一月,椰子在山海关老龙头的新兵营受训。那时的老龙头,可不是个观光胜地,而是我们团的军营,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

新兵的生活紧张而单调。不料某一日,忽然传来个惊人的消息,顿时成了饭间操后的热闹话题。说是:驻在绥中的我团一营二连出了大事-有人动枪杀了人了!一时间风声鹤唳,好不紧张!

国人喜爱亡羊补牢,我军自不例外。出事后,思想教育之外,武器管制立刻严格起来,连我们新兵手里共用的那几杆没子弹的步枪,从此也给看得牢牢的。

官方并不通告事件的经过,而新兵营又消息闭塞,所以直到一个月后椰子被分配到也是驻在绥中的五营营部当差,才了解到事件的梗概。

(二)

在椰子那个时代,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动手打架一般是要给个处份的。处份包括:警告、严重警告、记过、记大过,等等。处份记入档案,跟你一辈子。

背个处份意味着甚么呢?那没入党的人八成就入不了党了。入了党没有提干的就没法提干了,而许多人是希望提干的,主要是农村兵(跟哪来哪去的政策有关)。好,不提干就得按时复员。一个不是党员又背个处份的复员战士,找工作、找对象甚么的都要吃亏,影响一生。

就是这么一种因果关系。因此,当兵的都谨守这个界线:吵架可以,动手可是万万不行的。

但是,年轻人气盛,有人就不小心越过了这界线。

(三)

却说二连有一个湖南祁东兵(简称阿南),七零年入伍;又有一个湖北孝感兵(简称阿北),七一年入伍。

忽一日,阿南和阿北因细故发生争吵,竟不自主地越过了界线,以老拳相向。战了不过几合,就被战友分开了。

指导员闻之,龙颜大怒,一人给赏了一个处份。

阿南和阿北事后愧悔莫及,一起去连部求情。连长似有松动,指导员执意不允。军中无戏言,成命难收。

阿南和阿北此时已同病相怜,化敌为友,两腔怒火都是对着指导员。夜深人静时,两位好友一 起磋商,两颗忿怒的心生出同样邪恶的念头。

(四)

我们团是海军航空兵的防空部队,主要武器是用来打飞机的家什。但据说是接受兄弟部队在韩战被空降兵袭击的教训,每人都配有轻武器。

轻武器配备当时是这样的:干部(军官)配手枪;战士(士兵)中班长和副班长配冲锋枪,普通战士则配半自动步枪。就是说,一个班有两支冲锋枪。

这冲锋枪的长弹匣可压三十发子弹。在椰子那年头,这玩ㄦ意可是挺凶的。椰子两年后熬成个副班长,拿冲锋枪打靶,打点射,打连射,还真是挺销魂的!

书归正传。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已准备十足的阿南和阿北爬下床来,轻轻地从枪架上取过两支冲锋枪,又挂上装满弹匣的武装带,向连部走去。

(五)

二连连长被夜半的敲门声警醒,听出是本连战士在叫门,披衣起床开门。

阿南以冲锋枪逼住连长,阿北则端枪箭步冲进卧室,直取指导员的床。不料床是空的。指导员在哪里?

这世界上的事就有这么巧的!孔子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说是冥冥之中有种力量使该发生的事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不发生。

那天晚上,恰好指导员的老婆来队探亲,乘的是夜车,指导员接车后夫妇直接住进镇上的招待所。这事只有连部几个人知道。

阿南和阿北计划的第一步就这么破产了。但是他们没有伤及别人,在连长的喝骂和苦劝声中,怀着仇恨和凶器,义无反顾地冲出连部,冲出军营,消失在夜幕中,走上了逃亡的不归路。

(六)

清晨,一列北上的列车缓缓驶进锦州车站。车站上有一种异忽寻常的紧张气氛。三五成群的军警,推开排队上车的旅客,走进每一节车厢。

突然,在站台另一侧的车窗中,两个全副武装的海军军人飞身跃下。但他们很快就被发现和追赶。

锦州女儿河一带有个不大的土山,在人们的眼里它一点ㄦ也不起眼。可是,在一九七三年一月八日,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战斗!这是一场甚么样的战斗呢?

远远围观的百姓说:哇,邪了,陆军打海军!

负责指挥围捕的市武装部长回道 :不,是解放军打反革命!

(七)

阿南和阿北伏在山顶。冬日的山顶光秃秃的,不好掩蔽。

山脚下包围着陆军(野战军和地方部队)的神枪手、民兵和警察。

除了高音喇叭的劝降声,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不知是谁,不知是谁放了第一枪!这一枪打破了寂静,冲锋枪的连射随即跟进。

一个民兵倒下了。又一个武装部干事倒下了。

山脚下发出了比两支冲锋枪强大百倍的火力。枪声如暴风骤雨,山顶上尘土飞扬。

不足一分钟,一切归于沉寂!

(八)

阿南被当场击毙,死相很惨。

阿北重伤,经过救治康复,投入设在青岛的监管所。

没管好兵,出了这么大的事,二连连长、指导员责任第一,脱军装走人。

我们全团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武器、弹药长期严格管制,弄得大家极为不便,直到椰子退伍离队那天仍然如此,不知后来如何。

一个在越南战场和美国机群多次交手、大有斩获,并在敌人B-52的残酷报复下自卫成功的英雄团(在七个月十三天的时间内,作战51次,击落美军飞机28架,击伤31架,己方阵亡干部1名、战士6名),让阿南和阿北坑的好苦!

团长不止一次怒骂道:他妈的,这两个小王八犊子!

虽然以后大家慢慢地不再谈论这件事,可是,阿北还没有死,于是故事还没有完。

(九)

两年后的一九七五年初,椰子奉调到团部当差,有机会参加了只有团部机关和驻山海关的连队参加的对阿北的公判。

两位身长面大、体格魁梧的警卫连战士将相对显得矮瘦弱小、且因久住监牢而面色苍白的阿北押进会场。阿北身着整洁的军装,面对着听众。

会场肃静。

审判长宣读:罪犯某某某,男,二十二岁,湖北省孝感县人。该犯品质恶劣、道德败坏、自幼好逸恶劳、入伍后拒不接受思想改造。。。现宣判:对叛国投敌、拒捕杀人犯某某某处以死刑,立即执行!

警卫连的两位战士应声扯掉阿北的领章、帽徽,将头压低四十五度。

叛国投敌是怎么回事?投谁?大家都猜想他们是要躲到山里打游击去。后来知道,答案是:往北跑,还不是去投苏修?

审判长继续宣读:现在,将罪犯某某某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老椰子
2000年1月于纽约

怀念董文泉老师

【这篇去年写的文章是写给吉大校刊的。多数校友大约读不到校刊,所以贴在这里,在董文泉老师逝世近两周年之际,和大家共同缅怀这位逝去的长者。】

去年九月底,偶然在电话中问起化学系校友曹光是否全家都能参加十月三日在新泽西的聚会(欢迎刘中树校长率团访美以及庆祝海外校友会成立两周年)。曹告诉我,其妻董蕙瑾因回国奔父丧而不克与会。蕙瑾是董文泉老师的女儿。这个消息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以董文泉老师的年纪,应正是充份发挥经验和智慧的时候,可是他却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和惋惜!

我和董老师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九八七年三月底,当时我们碰巧一起在北京外语学院分别办理赴日和赴美的出国手续。转眼已是十多年了。不久前,曹光曾提及拟请其岳父访美小住。我乐观其成,打算届时前去拜访,岂料这个愿望竟永远无法达成了!

董老师和我并无直接的师生之谊,也不曾同系共事,但是由于专业接近,在八十年代中期,我们有过许多接触。对于我来说,董老师是一位亦师亦友的可敬的长者。

作为一个学者,董老师有着孜孜不倦的工作热情和永无止境的求知欲望。我们的科研工作范围主要牵涉到一些在我国起步较晚的领域。董老师认为,及时了解国外的最新发展,不断更新知识,是至关重要的。他曾经亲手为我搜集一些英文资料,建议我尽快阅读。我记得,那是有关决策支持系统当时的最新文献。在这方面,他自己更是身体力行。我听说,在他临终前在大连的一段日子,除了处理日常的工作,仍时时不忘学习专业上的新东西,真正做到了“活到老,学到老”。

作为一个学生导师和学术带头人,董老师知人善任并处处替他人着想。对此,熟悉他的人有口皆碑,和他一起工作过的人更是有切身的感受。董老师的麾下,多半是我的同事、同学或学生辈,他们的一致看法是:在这里,你有成绩会得到肯定、你有困难会得到解决、你会得到扶持和保护,因此工作起来心情舒畅。使“士为知己者用”,谈论起来容易,可并不是随便哪个“老板”都做得到的。董老师做到了,这是出自于人们对他的开明和善良的一种心甘情愿的回馈。事实上,董老师在人们的心目中,尤其是在年轻一辈的心目中,长期以来一直享有崇高的地位,得到广泛的爱戴。

经管学院成立之初,董老师和李永顺老师曾力邀我转去工作。后虽因故未去,但我视此为赏识和提携,一直心存感激。知遇之恩,是不能忘的。

董文泉老师匆匆走了。我身在国外,无法亲去致祭,当时只是发了一个电子邮件给董老师的家人,事后心里每每不安;今成此短文,稍释所负。在这个世界上,董老师有很多学生,也有很多朋友。所有这些人都会永远怀念他的!

老椰子
1999年2月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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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十月 21, 2006